四月芳菲论读书
哈尔滨工业大学 于达仁
小引：书是人类文明大厦的砖石
人类文明的大厦，说穿了，不过是一本一本原典垒起来的。桑塔耶说得好：不能记起过去的人，便注定要重蹈覆辙。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，细想却是温情——他在提醒我们，记住那些砖石的模样，才能盖出新的楼阁。
神经科学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：阅读能激活大脑多个区域，增强神经可塑性，延缓认知衰退。读书不只是精神享受，更是对大脑的锻炼。一本好书，价钱不过几十元，却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轨迹。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么？
我常想，读书如交友。有些书是点头之交，读过便忘；有些书是知己好友，常读常新；还有些书是恩师长辈，指引迷津。四月芳菲，正是读书的好时节。且让我将这九条心得，说与诸君听。
一、学以致用，真才实学
“学以致用”四个字，说来容易做来难。
字面意思浅显得很：学知识是为了用知识，不然就成了书袋子——肚子鼓鼓，脑袋空空。但深一层想，这四个字藏着大学问。若不能学以致用，读书便如隔靴搔痒，触不到痒处，悟不到精髓，更谈不上臻于化境。
费曼那老头子说得俏皮：如果你不能简单地解释一件事，那你就还没有真正理解它。这话刻薄，却中肯。读书之后，写篇笔记，做次分享，或是直接付诸实践——哪怕只是与人茶余饭后闲聊几句——这书才算真正读进了心里。
我常说，读书要有“输出”的意识。一年读五十本，若本本都有笔记、有分享、有实践，那便是真读书；若读五百本，却如过眼云烟，那便是假读书，不如不读。读书笔记的篇幅，不妨定个规矩：至少达到书页数的十分之一。三百页的书，写三千字笔记，不为过。
如今有 Obsidian、Notion 这样的工具，帮你把笔记连成知识图谱，把散落的思想串成体系。但工具终究是工具，关键还是那颗“用”的心。学生读罢专业书，当即做题、写代码、做实验；职场人读罢管理书，当即在团队中试点一个方法；研究者读罢文献，当即写综述、做复现、找创新点——这便是“学以致用”的真谛。
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。这“行”字，便是“用”的注脚。
二、对症下药，各有禁忌
人之气质，各有不同。英人有个俗语，说得妙：“在一人吃来是补品，在他人吃来是毒质。”
这话放在读书上，再贴切不过。有你所应读，我所万不可读；有此时可读，彼时不可读。即便是必读之书，也未必是此时此刻所必读。见解未到，思想未熟，硬读也是枉然。
心理学有个“最近发展区”的说法：学习应该略高于当前水平，既不能太简单，也不能太困难。选书的难度，便应控制在这“跳一跳够得着”的范围。这便是“对症下药”的科学注脚。
我如今有个习惯，谓之“三十页试读法”。任何书，先读三十页，读得进便继续，读不进便放下，不必勉强。书与人，也是讲缘分的。有些书，此刻读不进去，过三年五载再读，或许便如逢故人，相见恨晚。
选书的时候，豆瓣、Goodreads 上的评分和书评，可作参考，但不可全信。同一本书，有人奉为圭臬，有人弃如敝履，这便是“气质不同”的明证。中国自古有“少不读水浒，老不读三国”之说，未必全对，却也有几分道理。《水浒》血气方刚，少年读了容易冲动；《三国》权谋机变，老者读了容易多虑。选书而读，当细思之，慎择之。
孔子说：五十可以学易。这话不是推托，是体贴。
三、学贵有恒，集腋成裘
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时，曾立言以身心修养、学问研求为主。他写下一副自勉联，我极喜欢：
“贵有恒，何必三更起五更眠；最无益，只怕一日曝十日寒。”
这话说透了读书的真谛。读书不是百米冲刺，是马拉松；不是一曝十寒，是细水长流。习惯养成的研究说，一个行为连续重复六十六天，便成了自然。读书这事，关键不在一次读多久，而在日日不间断。每日三十分钟，一年便是近两百小时，足够读完几十本书。关键是“不间断”，是“日日行”。
毛泽东青年时，在路灯下看书，躲在厕所里看书；建国后日理万机，仍利用饭前饭后、旅途间隙读书。林语堂说得更好：“一人要读书，则澡堂、马路、洋车上、厕上、图书馆、理发室，皆可读。”
如今有了电子书、听书软件，这”碎片时间”更是无处不在——通勤路上、排队间隙、睡前片刻，皆可读书。微信读书、Kindle、Audible，这些工具让读书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但我要提醒一句：不必贪多。微量开始，超额完成，这是养成习惯的秘诀。每日十分钟也是好的，先养成习惯，再求增量。
有人问我：读不进去怎么办？我说，降低门槛，允许自己读得少，但不允许自己中断。连续打卡，不要断链，这便是“恒”的真义。
四、温故知新，螺旋上升
孔子说：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
这话我常琢磨。同一本书，二十五年读与四十五岁读，滋味大不相同。不是书变了，是人变了——阅历深了，见识广了，再读旧书，便如旧地重游，处处都是新风景。
记忆的规律告诉我们，信息在初次学习后快速遗忘，唯有间隔复习，才能巩固长期记忆。这便是”温故知新”的科学注脚。毛泽东提倡“三复四温”，每读一遍在封页上画一个圈，中南海故居里那些书上四五个圈、各色批注，便是不同时期重读的印记。
我常建议人：好书至少读三遍。第一遍，囫囵吞枣，把握大意；第二遍，细嚼慢咽，做笔记写心得；第三遍，融会贯通，与实践对照。三遍之间，最好间隔数月甚至数年，让自己的阅历长一长，再回去看，必有新得。
如今有 Readwise 这样的工具，自动同步你的高亮和笔记，每日推送复习。但我要说，重读不是简单的重复，是带着新问题、新经验、新困惑的再发现。每一次重读，都是与过去的自己对话，都是一次精神的螺旋上升。
经典之所以为经典，便在于此。它们不是读一遍便能放下的，是要一读再读的。
五、系统研读，得其全貌
读书最怕零散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读了不少，却如一盘散珠，串不起来。
系统研读，便是要把这些珠子串成项链。同一论题，不同作者，不同时代，不同国家——比如《老子》，便有上千种注本。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只有互为参照，互补不足，才能得其全貌。
我常说，做学问要“挖井”，不要“挖坑”。挖坑是东挖一下西挖一下，挖了一堆坑，却没一口出水的；挖井是找准一个地方，深挖下去，终能见到清泉。系统研读，便是挖井的功夫。
选定一个主题，至少读三五本书。一本入门，两本经典，一本前沿，一本反面——如此，这口井才算挖到了水。用 Zotero 管理文献，用 Obsidian 画出知识图谱，用表格比较不同作者的观点，这些工具让“系统研读”比从前容易许多。但工具终究是工具，关键还是那颗”求全貌”的心。
逻辑学有个图尔敏模型，说任何论证都由主张、证据、依据构成。系统研读，便是比较不同作者的主张、证据和推理，形成自己的判断。这便是“得其全貌”的现代诠释。
六、古圣先贤，堪为楷模
从名师而学，难矣！老子远去，孔子远去，苏格拉底远去，牛顿远去。如之奈何？
所幸，其言永存，成为经典。后人读来，如见其面，如闻其声。所谓经典，便是无需重写的书，是原典。
但经典难啃。老子五千言，字字珠玑，却也是字字难懂。我常说，读经典要有耐心，要有“上士闻道，勤而行之”的精神。中士闻道，若存若亡；下士闻道，大笑之——不笑不足以为道。这“大笑”，未必是嘲笑，也可能是读不懂时的自嘲。
科学的发展是累积的，理解经典才能理解现代。这便是“巨人的肩膀”效应。年度阅读中，经典应当占三成。每个学科至少读过三五本原典，非二手解读，非导读本，而是原文原著。
如今有 Project Gutenberg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，让经典触手可及。有SparkNotes、CliffsNotes 作导读，帮你登堂入室。但终究要读原典，要读原文，那才是与先贤直接对话。
有人问我：经典读不懂怎么办？我说，正常。经典之所以为经典，便在于它经得起反复读。此刻不懂，过几年再读；再不懂，再过几年。人生不同阶段，读同一部经典，会有不同领悟。这便是经典的魅力。
七、批判借鉴，自得之见
读书须有胆识，有眼光，有毅力。
胆识二字拆不开。要有识，必敢有自己意见，即使一时与前人不同，亦不妨。前人能说得我服，是前人是；前人不能服我，是前人非。学力未到，等过几年再读；学力已到而汝是人非，则将来必发现与汝同情之人。
这话听起来像是教人狂妄，实则是教人诚实。读书不是为了背诵前人的结论，是为了形成自己的见解。处处有真知灼见，得一分见解是一分学问；除一种俗见，算一分进步。这样读书，才不会落入圈套，满口烂调，一知半解，似是而非。
批判性思维说，不盲从权威，通过证据和逻辑形成独立判断。每读一本书，至少提出三个质疑：证据充分吗？逻辑严密吗？结论普适吗？这便是批判的现代诠释。
有人怕提出不同意见，怕显得无知。我说，无知不可怕，假装有知才可怕。读书时敢于质疑，敢于存疑，敢于说“我不懂”“我不同意”，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。但批判不是为反对而反对，是要有理有据。写批判性书评，不说“这本书很好”，而说“这本书在何处好，在何处有局限”，这便是批判的分寸。
八、以书会友，琴瑟和鸣
读书本是寂寞事，却也不必独守寂寞。
十八世纪的英国中产阶层，以书籍为社交媒介，读书深深影响他们的生活。这便是”以书会友”的传统。相同志趣的人群而聚读，谓之同学，从而成为一生中最难割舍的人。思想能共鸣，才是真朋友。
“奇文共欣赏，疑义相与析”，这是陶渊明的境界。互相启迪，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，不亦乐乎？
社会学习理论说，学习不仅来自个人经验，也来自观察和互动。读书社群提供同伴压力、多元视角和问责机制。每月参加一次读书会，做一次分享，维持三五深度书友，这便是“以书会友”的量化注脚。
如今这“以书会友”，比从前更方便了。线上读书会、读书社群、分享平台——你可以与千里之外的人共读一本书，听到不同背景、不同专业的人对同一本书的解读。Discord、小红书、B 站、播客，这些工具让思想的碰撞无处不在。
但我常说，线上交流终是浅，不如线下见一面。若是能三五知己，围炉夜话，各抒己见，那是最好的。若不能，每月参加一次读书会，做一次分享，也是好的。读书这件事，说出来，写出来，与人碰撞，才能生出新的火花。
有人问我：内向的人怎么办？我说，从写书评开始，从一对一交流开始，不必强求当众发言。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，便是好的。
九、阅人阅事，格物致知
读书读到深处，便发现：世间万物，人物，历史，皆可读之书。
树大根深，枝繁叶茂；冰冻三尺，非一日之寒；企者不行，跨者不立——这些都是格物之得。所谓“阅人阅事”，便是把读书的眼光，从书本移到世界，从文字移到人生。
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，出自《大学》。格，推究；致，求得。穷究事物原理，从而获得知识。具身认知说，知识不仅来自书本，也来自身体经验和环境互动。学习是情境化的，真实世界是最好的教科书。
读你，读他，读我。读书读到此处，书便不再是书，是人生的注脚，是世界的镜像。
我常对年轻人说：不要只读书，要阅人，要阅事，要在实践中验证书中的道理。书是地图，世界是实地；书是菜谱，生活是厨房。地图再准，也要亲自走一趟；菜谱再好，也要亲手做一做。理论与实践的比例，七三开为宜。至少三成时间，要用于观察、实践、格物。
写“格物日记”，记录每日观察；用 iNaturalist 识别草木鸟兽；在即刻、Twitter 上观察社会现象——这些皆是”阅人阅事”的现代形式。但工具终究是工具，关键还是那颗“推究事物原理”的心。
这便是“阅人阅事，格物致知”的真谛。
余韵：从读书到读世界
九要说完，便是从“学以致用”开始，到“阅人阅事”结束，完成了一个从书本到世界的循环。
读书这件事，说到底，是为了让人活得明白，活得从容，活得有趣。不是为了炫耀读了多少书，是为了让每一本读过的书，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传统智慧告诉我们：读书要有选择，要有恒心，要有重读，要有系统，要读经典，要有批判，要有交流，要回归实践。
现代科学补充我们：要用输出倒逼输入，要用间隔重复对抗遗忘，要用主题阅读建立体系，要用批判性思维形成独立见解，要用具身认知连接书本与世界。
数字时代赋能我们：用工具管理知识，用社群促进交流，用数据追踪进度，用平台分享输出。
但归根结底，书是砖石，人是工匠。盖一座什么样的楼，全看你怎么读这些砖石。
四月芳菲，正是读书时。愿你在书中找到智慧，在实践中验证智慧，在分享中传播智慧。愿你不做书袋子，做用书之人；不独自读书，而通过读书连接先贤、连接他人、连接这个世界。
且读，且思，且行。
于达仁，乙巳年四月，于哈尔滨。
注：本文系我校于达仁教授，专为哈尔滨工业大学2026年四月芳菲读书月暨首届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精心撰写的读书感悟稿件。